“看不见的手”是上帝之手吗？（仍然掉书袋）

编者注：本文是编译自Skousen的Vienna & Chicago_Friends or Foes一书的第9章，版权归原作者。标题为编译者附会所添加，非原书标题。

（在前文对 “看不见的手” 进行的文本溯源中）斯密并未直接提及“看不见的手”的名字，但是其意所指却已清晰呈现。在《道德情操论》中，作者反复提及 “神性”（Deity），并以 “自然的缔造者”“工程师”“伟大的建筑师”“造物主”“伟大的心灵审判者”“明察万物的世界审判者”等称谓指代。正如罗伯特・海尔布隆纳（Robert Heilbroner）所总结的：“‘看不见的手’这一主题…… 贯穿整部《道德情操论》…… 它指的是‘自然的缔造者’为确保人类实现其目的所设定的机制，即便人类的理性能力存在局限。”Heilbroner, 1986:60）。

鉴于《国富论》中并未提及 “上帝”，这使得部分学者认为，亚当・斯密与其最亲密的友人、苏格兰启蒙运动思想家大卫・休谟一样，并非上帝的信仰者。事实上，斯密与休谟在诸多价值观念上确有共通之处：二人都并非教会常客，也不是传统的基督教信仰者。两位苏格兰哲学家均反对希腊 - 基督教传统中反物质主义、反商业主义的教义，以及视肉体欲望为天生邪恶的基督教哲学。

与休谟一样，斯密认为道德良善、繁荣有序的社会在现世便可实现，而非只能寄望于来世；并且这种公民社会应当建立在科学与理性之上，而非宗教迷信与威权主义。二人都倡导自由贸易，反对重商主义体系下的政府补贴与管制，并警示大政府带来的风险（Fitzgibbons, 1995:14-18）。

然而，斯密明确反对休谟哲学思想中若干重要方面。斯密摒弃了休谟非道德化的哲学主张，以及休谟在《人性论》中呈现的对理性明断所持的虚无主义态度、对传统美德抱持的极端怀疑主义的立场。与休谟不同，斯密笃信存在一位终极调和者。他的信仰更贴近自然神论中对斯多葛式的神与斯多葛式自然的信奉，而非正统基督教所信奉的带有启示人格的上帝，也不信奉来世赏罚的信念。

斯密的《道德情操论》在其生前历经六次修订，直到《国富论》已经成书后，他才将《道德情操论》最终定稿，在这个最终版本中对 “神性” 的提及尤为频繁。斯密虽与休谟一同拒斥教条与建制化教会，但毋庸置疑，亚当・斯密始终相信造物主的存在。正如 A. L. 麦克菲（A. L. Macfie）所总结：“其著作的整体基调，足以让大多数人确信，他本质上是一位虔信之人”（Macfie 1967:111）。

亚当・斯密在其所有著作中贯穿始终的核心主旨，是构建一个自由社会，一套 “自然自由体系”：在法律、习俗与价值观所构成的可行道德基础框架内，实现经济、政治与宗教层面的最大化自由。与大众普遍认知相反，斯密并不纵容贪婪、利己主义与西式颓废奢靡之风，也绝不认同以经济效率取代道德伦理。自利绝非漠视他人需求，事实恰恰相反：每一笔自愿交易，买卖双方都能从中获益。大多数读者都误读了斯密的经典名言：“我们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仁慈，而是源于他们对自身利益的考量”。以下是这段话的原文语境：

“然而，人类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需要他人的帮助，若仅指望他人的善意，终将徒劳无功。若他能唤起对方的自爱之心为己所用，向其证明为他提供所需，对他们自身亦有利，那么他便更有可能达成目的……‘予我所需，你亦得你所欲’，这便是所有此类邀约的含义。”

“我们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我们诉诸的，并非他们的人性，而是他们的自爱；我们从不向他们诉说自身的需求，而是强调他们能获得的好处。”（Smith 1981:26-27）

亚当・斯密所阐发的要义在于，个体唯有通过助益他人方能实现自助 —— 这正是 “黄金法则” 的内核。那些专注于满足顾客需求与欲望的企业，终将是盈利性最强的。斯密明确主张，自由唯有在一个以道德正义为基础的体系中才能有效运行，即他所说的 “明显而简单的自然自由体系”。在《国富论》第四卷（论述 “政治经济学体系”）的末尾，斯密对这一 “明显而简单的自然自由体系” 作出了如下描述：“每一个人，只要不违反正义的法律，便拥有完全的自由，以其自身的方式追求自身利益，并将其产业与资本，投入与任何他人或群体的竞争之中。” 在同一段落中，斯密仅列出了国家的三项职责：其一，国内治安与国防；其二，司法体系；其三，特定的公共工程与公共机构（Smith 1981:687-88；着重为原文所加）。

斯密并不纵容无节制的贪婪，而是倡导自我约束。他明确指出，在他所勾勒的法律约束下运行的自由商业社会，能够节制人的激情，防止社会陷入霍布斯式的丛林状态 —— 这一思想源自孟德斯鸠（Skousen 2001:24, 38）。他认为，商业能够促使人们变得有教养、勤勉、自律，并学会延迟满足。正是对失去顾客的恐惧，“约束了他的欺诈行为，纠正了他的疏忽大意”（Smith 1981:146）。

参考文献

Fitzgibbons, Athol. 1995. Adam Smith’s System of Liberty, Wealth, and Virtu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Heilbroner, Robert, ed. 1986. The Essential Adam Smith. NewYork: W. W. Norton & Co.

Macfie, A. L. 1967. The Individual in Society: Papers on Adam Smith. 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

Skousen, Mark. 2001. The Making ofModern Economics. New York: M. E. Sharpe.

Smith, Adam. 1981 [1776].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Nations. Indianapolis, Indiana: Liberty Fund.

Smith, Adam. 1982 [1759]. The Theory ofMoral Sentiments, edited by D. D. Raphael and A. L. Macfie. Indianapolis, Indiana: Liberty Fund.

Smith, Adam. 1982. Essays on Philosophical Subjects, ed. W. P. D. Wightman. Indianapolis, Indiana: Liberty F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