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昆：中级宏观经济学教学法的6点建议

2019年12月译自曼昆的主页

在我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我为哈佛大学的本科生讲授了大约15次中级宏观经济学，我为这门课程写了一本教科书，该书目前已经出版到第10版了。在本文中，我将根据自己的经验为从事中级宏观教学的同行提出几条参考性建议。

像对待所有其他建议一样，对待教学法的建议也不必太过认真，您还是需要自行斟酌取舍。我会尽最大努力解释清楚我的观点背后的基本逻辑。希望其他教师同行们，特别是新入行的教师，可以从我的建议中得到些许助益，帮助他们深入思考自己的课程设计并发展出自己的课堂风格。当然，正如古谚所云，鞋子穿在自己的脚上才知道是否合适。

建议一: 克制表达个人观点的欲望

当讲授经济学专业的必修课时，如经济学原理课程或者中级课程时，教师应该坚守的是做一位经济学专业知识传播者的角色。学生并不是来专门听取你本人关于经济如何运行的特别观点的，他们是来学习那些有坚实学理基础且广为接受的基础知识的。

因此 ，如果你的观点与学术界共识有较大差异，您应该尽量压制表达个人观点的欲望。比方说，您可能信心满满地认为经济周期是由于外生的技术冲击造成的，因而货币政策并不会有实际效果，我们所观察到的经济波动都是帕累托最优的跨期反应，任何类型的政策都无法改善这一结果。如果真的如此，您走进中级宏观经济学的课堂时，要记住请将这些观点留在自己心中。您的大部分同行经济学者对待经济周期的观点都与此截然不同。您的学生最好还是学习学界的共识，好过您个人的独特观点。

我的感受是，大部分中级宏观经济学的教师都遵循了这一指导原则。当前这门课程最好的四本教科书——我本人的，Blanchard的，Jones的以及Abel, Bernanke和Croushore的——都提供了一种综合了古典长期理论与凯恩斯主义短期理论各家所长的教学体系。的确，这些教材确实是各自带领着学生在某种不同的学术路线中畅游，但是它们的目的地是共同的。学生们完成这门课程后，将会扎实全面地理解宏观经济学者们当下的共识。

建议二: 加强基本原理的教学

许多学生在选修中级宏观经济学之前只修过一点经济学导论性的课程，不要以为他们从这点导论课中能完全理解经济学中关键的理念。对于很多人来说经济学是很难的学科，他们需要反复多听几次基本的原理才有可能真正全部弄懂。当您复习基本原理时，可以比在导论课程中的速度快一点，毕竟这只是在复习。但是复习对于唤醒学生的记忆从而帮助他们学习更高一级的内容是非常关键的。

举例来说，我在自己的中级宏观教科书的第一章中回顾了最基本供给需求模型。表面上这是为了演示如何构建模型以及如何定义外生变量与内生变量，但是在其背后，更多地是为了提醒学生们回忆一下这个重要的模型是如何运行的。

建议三: 放手进行建立模型的训练

初级课程与中级课程的重要区别之一是，选修中级课程的学通常都是经济学专业或与之相近专业的（如商科学生）。在中级程度的教学中，教师不必担心某些害怕数学的学生，如英语专业的学生，他们学习经济学只是当作选修课或者是为了完成模块选课要求的。在中级水平的课程中，数学的运用要比在初级课程中的意义大的多。中级课程是扩大学生掌握数学模型的能力，从而更好地理解并有效交流经济概念的大好时机。

我在中级课程中特别喜欢讲的模型之一是索洛增长模型。这是一个非常优雅的模型，它说明了储蓄、人口增长和技术进步三者之间如何相互关联，最终得出具有平衡增长路径的稳态。这里用到的数学非常简单易懂，但是图形非常新颖，结果也很神奇（或者这种感觉至少是在完全理解这一模型之前是存在的）。我在教学中通常会较早地就开始讲授索洛模型，因为它为我们的整体学习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基准：它解释了长期增长路径，经济的短期运行就是围绕这一长期增长路径而波动的。换句话说，类似\(IS-LM\)模型所描述的短期经济波动，只不过是叠加在索洛模型所描述的长期增长理论之上的。

毋庸讳言，经济学家喜欢捣鼓经济模型，很像孩子们就是喜欢玩汽车、飞机和轮船模型一样。这稍稍显得有点书呆子气，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但这其实没什么。中级课程就是可以开始有点书呆子气的时候了，这无需歉意。而且有些学生也会从这种看似无趣的氛围中找到乐趣的。

建议四: 要勇于承认模型的局限

在中级水平的课程上，学生们能够逐渐对构建模型越来越有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更多地了解到模型的局限性。他们可能开始明白模型只是必要的简化，经济学的魅力就在于搞清楚什么情况下这种简化有助于厘清一些重要的思想，什么情况下又会使得某些关键因素变得晦涩不清。

增长理论又可以为我提供一个好例证。索洛模型表明一旦经济达到其稳态，人均收入的增长就完全是由技术进步所驱动了。但是该模型是将技术进步看作是外生的。正如那个老笑话所说，索洛模型似乎是在假设“假如有个开瓶器”。要想真正理解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水平如何不断提高的，我们还需要其他的模型来解释技术进步。因此，在学生领略到了索洛模型的精巧之处以后，他们很快就能体会到内生增长理论的引人之处了。

讨论经济增长还会鼓励学生深入思考这么多无法模型化的重要因素。在探究为什么有些国家比其他国家更加繁荣发达时，经济史学家常常会强调制度与文化的重要性。但是，制度与文化并不容易被传统的经济模型所解释。意识到这一点后，教师就可以帮助学生意识到需要了解一些其他社会科学如社会学的知识，这些学科对于更好地解释经济学所关注的经济现象可能更为重要 。 在讲授中级宏观经济学课程时，我一直在强调，每个模型都是一种简化，因而都有其局限性，而非无所不能。没有一个全面综合的模型可以包罗万象解释一切。经济学就像一把瑞士军刀——一系列用于不同场合的有用的工具的组合。中级程度课程的学生可以开始考虑要充分理解这一点了。

建议五: 不要拔苗助长，用力过猛

前些年，我在哈佛的一位同事受邀讲授强调数学取向的中级宏观经济学。他决定采用David Romer的教科书《高级宏观经济学》。他解释原因是，我们的学生处在全国最顶尖的行列，哈佛的学生使用数学是最有接受力的了。然而，我这位同事很快就意识到，他的选择是错误的。Romer的书的确是本好书，但是它对于本科生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即使对于类似哈佛这样精英学校中的掌握了复杂数学基础的学生来说，也是如此。

教师所面对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如何避免高估学生的知识和消化新信息的能力。这一点有时被称作知识的诅咒：你当你知道了某些事件，很难想起来你不知道这些时是什么样子。学生可能很容易就稀里糊涂地被搞的云里雾里的。他们在理解符号的含义，数学的应用以及建立各个概念之间的联系等方面会遇到不小的麻烦，这与教师的期望值可能会相差甚远。（这种现象在经济学家在学术研讨会上讲解自己的研究时也很常见，因为他们本人对自己的研究深耕良久，因此他们往往会高估了听众在90分钟内所能吸收的内容）

没什么有效的办法能完全消除知识的诅咒，但我可以提个小建议。在讲课时不妨在心中想着某个特定的对象，某个你非常熟悉的人，如父母、配偶或者特别要好的朋友（前提是这个人不是经济学家）。假装你是在向他们在解释这些内容。他们是否听懂了？是否走神了？如果你与这人特别熟悉，你就可以很容易知道对他们来说的知识挑战点在哪儿并加以强调。这样你就不会用力过猛。

建议六: 牢记真实世界

中级微观和中级宏观课程大体上还是强调理论与建模，但是非常关键的一点是，要时刻提醒学生们，所有这些抽象都旨在更好地理解真实世界的经济现象。我本人是尽最大可能地在课堂上引入一些经验应用、案例研究和经济时事热点分析等。

在这个层次上的学生还不能与复杂的计量经济学相关联。对于他们来说，某些多方程模型是由广义矩方法（general method of momments）估计而来、也进行了过度识别的检验等等，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应该用更直观更生动的方式来展示一些实际应用。描绘散点图之类的方式就足够好，回顾历史事件脉络的方式也非常好。学生们更容易记住诸如，鼠疫发生后实际工资如何变化的、为什么历史学家会把《绿野仙踪》的故事看作是货币寓言、为什么享利福特会付给工人每天5美元的高工资，而当时一般工资水平要低的多。

由最新的报刊中获得的时事新闻也是非常好的例子。例如，当特朗普总统最近抱怨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时，就是讨论央行独立性的重要性的好时机。糟糕的公共政策对于国家是件坏事，但是对于经济学的课堂却是极好的谈资。做为教师而言，这种事例俯拾皆是。

致谢感谢Deborah Mankiw, Rohan Shah, and Nina Vendhan所作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