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批《动物农场》(8)
先说说改名字的事儿,农场改了名字,不是因为原来的名字不好听,而是因为改名是非常关键的革命动作。
我小时候主要生活在内蒙古东北部和黑龙江的西北部,那里有很多国营的农场、林场、采石场等。所以,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但凡被称为什么什么“场”的,那一定是国营的、全民所有的、吃商品粮的、令人向往的。与之相反,在我受到的阶级斗争教育中,但凡是反面的阶级敌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大都称为“庄园”、“公馆”等,比方说令我们又恨又怕的大地主刘文彩,他住的就被称为“大邑刘氏庄园”(现在开辟成博物馆了),还有红岩里著名的关押高级别政治犯的秘密监狱白公馆,就是四川军阀白驹的别墅……所以,名字是可以有政治符号、情感价值的。
这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地,在它还由琼斯先生经营时,它的名字原本叫“Manor Farm”,有些中译本将它翻译成“曼纳庄园”,这样只是潦草地给了它一个音译的中文名字,失去了非常重要的政治符号与情绪价值的含义,这是非常可惜的。Manor一词的本意就是“庄园”,尤指欧洲乡村带大片土地的古老豪宅,由领主管辖的土地与村落,往往还拥有一定的司法权,典型的如前些年有部很火的英剧《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就是这类庄园。在动物们赶走了琼斯先生和他的伙计们以后,自己当家做主了,它们就将其改为“Animal Farm”了。Farm一词最常见的中译是“农场”,主要是指近现代以农业生产为单一核心的经营单位,侧重指明其经营性质是土地利用、作物 / 畜牧生产与市场盈利等,明显地去掉了Manor中隐含的归属封建领主与司法权的属性。
动物们自己改的这个名字,也就是这本书的名字,Animal Farm,流行的中译本有两种翻译,一种译为《动物庄园》,另一种则为《动物农场》,如果不做过深的探究、不过度咬文嚼字,那么两种译法都是未尝不可的。但是如果你听了我开头说的我童年生活经历,是不是觉得这书名还是应该译成《动物农场》才更好?毕竟动物们自己当家做主了的机构,好歹可以算全民所有制了,抛弃颇具封建领主统治色彩的“庄园”,改叫“农场”似乎更恰当些。动物们(或奥威尔)大概真的是这样想的,于是就真的这样改了名字。
改名字这件事在整个第二章的故事中是非常小的一个细节,作者对此似乎着墨不多,但却绝对不应被忽视。作者其实是将这个举动对应了革命政权通过更改新名称,启用新旗帜、举行新仪式,意图树立 “新历史”的历程。这其实就是通过要建立一套新的语言体系来重塑政权的合法性,可以说语言决定了政治现实。奥威尔对此非常重视,在他的《一九八四》中描述的大洋国采行的“新话(Newspeak)”则将此发展成对语言被权力异化、用于洗脑与压制批判的文学化预警。
再来简单说说牛奶突然消失的事件?
这是第二章最精彩的小细节:革命刚成功,大家在庆祝之余,在拿破仑的号召下焕发了高涨的劳动热情,热火朝天地去收割牧草了。结果等他们干活回来时却发现出发前挤的牛奶不见了,第二章到此戛然而止。这个结尾给故事留下了悬念,牛奶到底哪儿去了?